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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景深先生将“银河”译成“牛奶路”的公案,近年颇有为尊者、贤者讳的,加以各样的解释,似乎这样译不但不错,而且有理。其实,大可不必。赵先生误译之文不止这一处,但无妨先生的成就与学问。倒是从无理中定要找出理来,反倒弄巧成拙了。
我曾记述过听来的旧事:一日,朋友聚会之际,鲁迅又提及“银河———一牛奶路”之事。陈子展先生在座,遂道:“赵景深的英语是自学出来的,没有人给他官费留学。”鲁迅默然,不再重提此事。一个没有上过大学,没有机会留洋的人,全凭自己奋斗,能够翻译文章、出版译作,即便有几处误译,也是可以原谅的吧。但是,无论如何,错译总是错译。赵先生后来专事小说戏曲研究,成就颇丰,于译事很少再做,或许也是后悔青年孟浪吧。后人为之涂饰,只怕也违背了先生的本心。
译介是给不能直接阅读外语的读者看的。误译,固然有损译者声名,但更要紧的是误了读者。出于对译者的信任,花钱买了报刊、书籍,为的是求知,不料得到的却是一堆错误的知识,你说冤也不冤。可惜,不负责任的译者什么时候都有,这就迫使读者不得不步步小心。
日本的天皇,是传长的,由长子继承皇位,这同中国封建时代的传统相类。但是,一家报纸却出了“天皇的哥哥”如何如何的译文。天皇既是长子,哪里来的哥哥?弄得人一头雾水。后来想想,英文中弟弟哥哥都是一个词儿,译者大概没有动脑子便想当然把“弟弟”译作“哥哥”了。在另一篇译文中,突然出现了一位梅修斯先生,似乎还是中国古代一位学界泰斗。想来想去,想不出何朝何代有这位梅先生。请教通晓外文的朋友,也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沉吟半响,方才恍然大悟,然后大笑、问他所笑何来?道是这位梅先生终于被他想了出来。此人大大有名,孔丘之后就数上他了。
“孟子?”我问。
答曰:“然也。”
原来孟子译成英文后,也如拿了绿卡,弄得这位译者已不辨乎骊黄牝牡,于是直接译音成了梅修斯。如果他遇到了“出口”的孔子,转内销时,大概也会变成“康非修斯”的。黄楚九当年在上海生产补脑汁,把黄字意译为英文,然后再音译为汉文,成了“艾罗补脑汁”,那是为了商业利益故弄玄虚。今天的孟子成为梅修斯,却表现出翻译界一种少有的浮躁。不要说“一名之立,旬月踌躇”,就是翻一翻工具书也懒得动手了。
浮躁之风不除,译事难言之矣。比“牛奶路”更大的笑话,只怕还多着呢。更令人担心的是,在这种浮躁的空气下,还会不会有如赵先生那样能够后悔孟浪、自警自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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