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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文化的民族特色,对联是世界上唯中国才有的品种。这种方块的表意文字,构成一种整齐美与对称美,曾经形成一种文体:赋,从汉代到六朝,风行几百年。我们去读刘勰的中国最早的文学理论著作《文心雕龙》,也用的这种四六句形成的对偶文字。直到中唐由韩愈领头提倡先秦古文,这种文风才发生转变。但是,这种整齐美与对称美的形式,仍在对联中承袭与流传,尤其春节时家家贴春联,成为不可变易的风俗。而且婚丧与祝寿、乔迁,也有贺联、喜联、挽联、寿联。对联文化,是值得语言学与文艺学重视的。
中国人对文字,有一种十分神圣的敬仰,不能随意糟蹋字纸,成为风习,半世纪前,城乡都建有焚字纸的塔炉,我家附近即有一座,如今没有了,还留下“惜字宫街”的名字。这是一种崇文意识。因此,把字做成对联,赠给别人,是比赠送名酒名烟不同的精神馈赠,应属中国的文化活动,如今已尽变为实物实利的馈赠了。有时,走到乡场,看见卖对联的挂一排在路旁,有祝寿的,贺婚的,祝乔迁的,上下款一填,就是一份馈礼,便想到中国这所谓礼仪之邦,“礼失求诸野”这句古语,又在此应验了。
如果,把对联也引入文化品类之一,它要求在那么简约的文字中,浓缩丰富情感的思想的内涵,达到文字的精纯,以一字胜百字,一句胜千句,这种炼字炼句功夫的提纯,使一副对联达到一篇诗文所能达到的效果,显出中国文字的包容与张力,堪称奇妙。这对联,可以把诸葛亮治蜀的经验教训,在不到40字中,被清代赵蕃写在成都武侯祠,誉为治国名句。我在几十年前过秦岭,参谒留侯祠,读到于右任先生给张良撰的那副楹联,终身难忘,把这位大智慧的张良,那8个字就精辟地生动地托出,司马迁在《史记》中写张良,还用了五六千字哩!其联云:
送秦一锥,
辞汉万钟。
于先生只选了两个镜头,就突出了张良的全部精神人格,他仇恨秦始皇灭了他的韩国,秦始皇的车过其境,他以大铁锥掷他,这铁锥也是那时的“导弹”了。后来,他助刘邦成就了帝业,万户侯封给他,他辞谢,归隐山林,不像某些贪鄙之辈,此8字堪称奇绝。
喜欢撰联与积累对联文化的流沙河又告诉我,过去淮阴有座韩信的祀庙,庙已毁,但庙中曾有一副楹联总结韩信一生,写得绝妙,也只不过10字,此联
生死一知己;
存亡两妇人。
知己指萧何,刘邦拜韩信为三军统帅,是萧何推荐,未央宫密谋杀韩信,也有萧何参与。两妇人,前者指给韩信免饿死的饭食的漂母(洗衣妇),后者,即刘邦老婆,杀韩信的吕雉了。这一知己与两妇人竟在主宰了所谓大英雄的生死存亡与祸福荣辱,岂非透露了人生中的戏剧性吗?
走笔至此,便联想到弘扬传统文化这个口号,许多旧糟粕都在被打扮成传统文化,这对联,却进入不了视野,史学大师陈寅恪当年给清华的考生出的试题里,即有“孙行者”的上联,叫考生作对。今天,人们只作为闲话,在说对“胡适之”好与不好。而陈寅恪用对联考学生的用意,不也在考辞性、辞汇的丰富与联想和想象力吗?不是也在考学生精确地使用辞语吗?这种对联,与词赋相通,与律诗相连,还与炼字炼句相关,想到前清李调元年幼,其父李华出个对子:“曹子建七步成诗”,要李调元作对。李调元语塞,推说:“李调元一时无对”,父亲一听大喜,这不是对了吗?这种从幼小就受的文化熏陶,也是文字游戏,如今孩童,全由其他刺激感官游戏代替,不也与传统文化疏离吗?
不久前,流沙河让我入书斋赏他新撰的一联,这是明史专家王春瑜先生为家乡盐城的陆秀夫纪念馆邀请写作的,我发现流沙河吸收张良、韩信祀庙的佳构,也言简意深情长,联云:
宋灭无降帝,
陆沉有秀夫。
陆秀夫是继文天祥之后,继续在浙江温州与广东新会协助赵家小皇帝的一杆宋朝的旗帜,后来,失败了,背负幼帝悲壮地跳海殉难,把一个王朝最后一幕悲剧,只用10字精炼,今天,也只有流沙河这种文史哲涵养颇深的作家能写作出如此佳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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