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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夏,从国民党陪都重庆传来的消息说,抗战至少还要打两年,听到这样的消息,总是让人感到沮丧和绝望。正在大家无望之际,又忽然传来日本人将要撤离海南的消息。8月15日,从无线电波中终于传来了日本投降的历史性声音,抗战终于胜利了!
胜利来得那么突然,林树椿和格格还在定安乡下。那时,海南上下一片狂欢,好日子好像在向人们招手。11月,林树椿任海南琼山地方法院院长,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一个怎样的局面。抗战打了多年,人员和物资损失难以估量。然而,狂欢过后,便是海南新一轮不幸的开始。
格格说,那真是海南遭受抢劫的伤痛日子。国民党政府面对突然来临的胜利,面对日本人留下来的巨大物资,在全国范围内纷派接收要员,抢夺物资;而海南最大的不幸,是来了好几批接收的,每来一批,物资便被运过海一大批。当时,日本在海南投资多亿,战后的海南曾留下相当可观的物资、财产与工农交通设备。这些财产本应由广东省政府和海南地方政府共同接收,并尽快恢复生产。但是,国民党政府一方面要抢先在共产党的前面接收,另一方面又没有做好接收的计划,在短短的半年中,竟来过四个接收单位,瓜分日本人留下来的这块肥肉。这几近抢劫的接收闹剧,让战后海南的经济发展大伤元气。
这些日子他常常独自发愣。看来,这个胸怀大志的人碰到了人生的大困惑。他一直觉得一个读书人的天然使命是承担天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应该是一个知识者入世的情怀。而这些日子他的所忧似乎都白忧了,半年多过去了,时局依然动荡,对海南的物资抢劫并没有因为他的大声疾呼而停止,即使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他也不能尽到自己的责任。认识到这一点让他感到很痛苦:在动乱的政局下,法律充其量只不过是政府的一顶遮羞帽!
格格至今记得,在她家的客厅里,挂着一块四方的双面玻璃镜,里面是她丈夫书写的楷书:“勿谈案情”。那字体遒劲有力,一笔一画都力透纸背,像是他在办案庭里,为正义而慷慨激昂时伸出来的那双手。格格说,这是丈夫用以提醒来办案子的人,在他这里,求情是没有用的。1947年秋,有一位南洋回来的富商和本地的一位盐商为一笔巨大的财产打官司,双方都找到熟人,上门求情。南洋商人的允诺是只要林树椿向他这边倾斜,打赢这场官司,他将把海口的一栋两层楼房送给他。在这动乱的年月,这样的交易早已成了公开的秘密。富商知道,林树椿奔波一生,却没有自己的一个安家之所,他的妻儿一直跟他住在法院一间狭小的房间里,而这时,他的两个女儿已经长成大姑娘,四个儿子活蹦乱跳的,空间忽然就见小了。可是,林树椿并没有给熟人说话的机会,他让他看一看自己挂在客厅墙上的四个大字,不容置辩地将来客送走。
林树椿这种执拗的个性,让他失去了许多升官发财的机会,他恪守原则让他付出的代价是一辈子的清贫:上无片瓦,下无寸地,一生两袖清风。然殷纣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他也只有一个普通的胃;秦始皇筑阿房宫为室,他也只有五尺之躯,理想的人生,应该是一个有所建树的人生。这是林树椿的信念,也是他的情感选择。他的选择背后是一个抱有同样情感选择的她。这是林树椿之所以能够义无返顾之处,也是他这一生虽处不幸却还能继续前行的重要原因。这个格格,看起来一个平常的妇道人家,却能够从精神上与他息息相通,这不能不让他暗叹当年宋庆龄的眼光了。现在,林树椿办案的原则和效率,让他在民间声望大增,他固守清贫,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如果不是后来时局的变化,中断了他的仕途,林树椿不知道还会留下怎样的声名?
1949年7月,林树椿辞去琼山地方法院院长职务。1950年4月海南全线解放。5月,林树椿带领妻小回到故乡文昌,准备在家终老此生。一生辛劳、指望儿子出人头地的老父亲看到儿子解甲归田,一大群孙子尾随其后,北京媳妇也默默相随,他忽然间老泪纵横。在家中安顿了两个月,一天,林树椿还在地里干活,便被家人急叫回家。此时,几位荷枪实弹的青年正在家中庭院,严阵以待的样子;家中大小已哭作一团,惟有自己的妻子格格,神情淡定,她似乎料想总会有这么一天。丈夫被人上告为特务,将被送往海南军事管制委员会。格格已经将丈夫喜欢的那套白色服装包好,又将他要看的书和眼镜放在背包里,眼怔怔看着他被人带走。林树椿被抓成了村中的大事。一向受乡里尊重的老父亲觉得是天大的耻辱。然而,一个多月后,林树椿忽然回来了,原来他系同名同姓被误捕了,是替另一个林树椿接受审判。生活的戏剧性现在才刚刚开始。格格不动声色地将丈夫手中的行李接过来。已经身为农民,还会怎样?他们只求一家人团圆、平安地过着老百姓的日子。格格早已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她一直叫做赵秀英,现在,她更是文昌媳妇赵秀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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