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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遗民屈大均在《皇明四朝成仁录》中感叹道:“我粤忠义之士,一盛于宋,再盛于明,事虽不成,亦足以折强敌之气,而伸华夏之威。”对于海南一地而言,亦复如此。南宋帝祥兴元年(1278)秋,即宋亡前几个月,琼州安抚使赵与珞率领谢明、谢富、冉安国、黄之杰诸义勇,在白沙口抵拒元军长达数月时间,使元将阿里海涯的舟师迟迟不得登陆。而在清初顺治四年(1647)广东掀起的抗清浪潮中,亦有海南定安人吴履泰领导的一支义军,不顾实力的悬殊,同清军进行了殊死的战斗。他们的抵抗斗争虽然都告失败,赵与珞与四义士车裂而死,吴履泰及其甥投水而殉,却先后在海南历史上写下了悲壮的一页。
我们须回顾一下清初的历史。顺治元年(1644)满清入关并迁都北京之后,便迅速向南进军,于顺治二年(1645)五月消灭南京福王弘光政权,顺治三年(1646)六月、八月先后消灭绍兴的鲁王政权和福建的唐王隆武政权。又趁着南明桂王朱由榔的永历政权和唐王朱聿钅粤的绍武政权在广东互相争持的时机,派佟养甲和李成栋率军进攻广东,于十二月攻陷广州,绍武政权当即覆灭,永历帝则逃往梧州。顺治四年(1647)一月,清军兵分三路,西部由李成栋率领,进攻肇庆,直指梧州,北部由叶承恩率领,进攻南雄、韶州,南部由徐国栋等率领,进军高、雷、廉、琼,广东全境随之爆发抗清起义,主要的有陈邦彦起兵于顺德、张家玉起兵于东莞、陈子壮起兵于南海,其他大大小小的义军还有数十起,反抗斗争一时形成了燎原之势。
关于吴履泰的生平,编纂于康熙三十年的《定安县志》有珍贵的记录,现全文抄录于下:“吴履泰,字亨若,新寨三龙塘人。少以才名,慷慨有大节,食饩郡庠,屡举优行。尤工于书,善章隶诸书。所居浚池塘二百余亩,中置小舫,构楼于池之北,聚古今史册,朝夕诵览。兴至辄载笔携壶,采菱荷,捕巨鱼烹之,酒酣索笔题咏。语以世利,不答。友异母弟履节,不啻同胞,教训族属,多所成就。丁亥(即顺治四年)四月父丧,号泣不绝口。闻天兵(即清军)渡琼,亟召五服亲族,成服毕,抱石投河而死。从者甥王蔚文焉。”此史料对吴履泰的学行述之甚详,但对他举义抗清的事却避而不谈,所以我们还得再读屈大均的《定安死事传》。该传记曰:“吴履泰,字亨若,定安诸生。永历元年(南明年号,即顺治四年)四月,清兵南渡琼海,阖郡官吏皆发迎降。履泰时丁父艰,乃以衰纟至(即孝服)起兵,尽散家财召募。旬日间,得壮勇三千,黎岐之众六千,于五月五日恸哭文庙,大誓师,分水陆二道进击。十一日,战于买万长坡,斩获首级千计,清兵稍却。次日黎明,以铁骑夹击,我军遂溃。履泰谓其弟履节曰:‘吾力尽矣!事之不成,天也。汝可归葬先人,毋使暴露。’大呼崇祯先皇帝数声,抱石投海而死。其甥王蔚文从之。”综合二书的记述,一个完整的抗清义士形象即可得之。他起事的声势与死义的壮烈,真可同宋末抗元的四义士媲美。
屈大均《翁山文外》中又有一篇《吴端烈先生哀辞》,端烈乃履泰牺牲后乡人赠予的谥号。哀辞前面有序,序中所记吴履泰起义事迹与《定安死事传》相同,且指出事迹的来源,乃是四十年后的康熙二十六年(1687),“教谕梁廷佐自定安来,以予数问定安人物,因举先生以对”。梁廷佐既乐与屈大均相过从,应多少有些共同的思想,时间相距亦不远,所述当是可信的。要不是有他们二人的传述,这段史事可能即被湮没了。其实清初海南的反抗斗争,并不止这一宗。顺治四年清军总兵阎可义攻下琼州后,文武官吏中固然有望风迎降者,但也有官吏逃至万州、乐会山中,联合当地土酋开展反清斗争,坚持数年,还曾一度攻破万州城,杀死清朝知州戴纶,直至顺治九年(1652)才被平息。而在顺治九年之后,由于大西农民军与永历政权有“联合”之举,抗清斗争又曾出现转机,顺治十一年(1654)张献忠部下李定国再次进攻广东,派总兵陈武渡海,一度攻克琼州的昌化、临高等县。直至康熙十九年(1680),广东海上反清势力仍有登陆琼州,并一度攻占澄迈、定安县城。诸如此类的事件,都因为缺乏具体的记述,而变得面目模糊了,因而更觉得屈大均等人笔墨之可贵。屈大均在《南都死节诸臣传》中还有慨叹:“嗟夫!国家无事,则公卿大臣显其尊荣,不幸有变,则小臣儒生奋其义烈,盖自古而然哉!”吴履泰的身份仅为区区一名秀才,并且在父丧之中,可他却为国家的兴亡奋然揭竿而起!所以,在为他所写的哀辞中,屈大均把他比作屈原笔下的鬼雄,赞美他“魂魄毅兮长在,何草莽兮孤忠。无一命兮爵禄,为国殇兮以终”。这些颂词他诚然是当之无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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