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屯昌枫木树木园里的坡垒

抗癌尖兵粗榧
乡土树种是海南绿色家园的真正主人。它们经过亿万年漫长的进化,在种子的孕育、传播,幼苗的生长等方面,练就了一身适应热带海岛地理气候的特殊本领。
专家发现———在保持水土的生态功能上,一株乡土树木是速生经济林木的好几倍……海南乡土树种弥足珍贵,但在人们认识到它们的重要时,数量却越来越少……所以,呼唤乡土树种回归的声音从无到有,而且越来越强烈。(编者)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人类总是叹惜时间太快,一切都来不及。“使生如夏花之绚烂,使死如秋叶之静美”,已成为人们向往的一种生命境界。树的一生坚强而脆弱,以它的春华秋实惠赠人类。海南的乡土树种,就以这种慷慨的姿势,在漫长的时光隧道中,用它们的根、杆、叶、花、果,痴情地守护着海水中这个海岛,荫庇着岛屿上善良的人民!
70万年前的主人
海南至今还保存着全国最大面积的热带原始雨林,它是海南乡土树种的家园。
中山大学教授胡玉佳,对海南热带雨林情有独钟,他曾对海南的热带雨林做过长达10多年的研究,并在这里完成了他的博士论文《海南热带雨林》,对海南的多种乡土树种了如指掌。
《海南热带雨林》一书说,海南岛自古就覆盖着茂密的热带森林。在距今约70万年前,全岛各地已遍布热带植物,种类繁多,面积也大,呈现一派雨林景观。据史书记载,公元前111年,海南岛划入西汉王朝版图,当时热带雨林面积约占全岛面积的90%,生活在岛上的人们多居住在沿海一带,靠打鱼为生。
2002年4月,记者跟随五指山生物多样性考察小组徒步穿越了五指山,在几天几夜的行程中,那生长在热带原始雨林的各种乡土树木让记者大开眼界。
从海拔400多米的高度开始,蝴蝶树、高山榕、海南油杉、润楠、鸡毛松等海南有名的乡土树种陆续出现。国家I级保护植物海南粗榧、坡垒,国家II级保护植物陆均松、青梅、海南紫荆木等也比较常见。那里是海南乡土树种的王国!那些伴随着时间,生长了数百年的高大树木,往往需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合抱过来。这些不言不语的精灵,从远古走来,从种子发芽那一刻开始,便在一个地方一等就是数百年、上千年,执着地沉默着,不肯挪动脚步,而人类却不知经历了多少轮回。
可惜的是,就在这千百年的轮回中,岛上居民逐渐向岛屿腹地深入,人类活动对雨林的干扰越来越严重,本岛的热带雨林逐渐减少。现在,海南热带雨林主要分布在岛东南部的牛上岭、三角山和白马岭;中部的五指山、黎母山、黑沙岭和青春岭;西南部的鹦哥岭、霸王岭、尖峰岭等地区,面积不足全岛的10%。
随着绿色家园的消失,海南乡土树种的地位也开始受到威胁。
主人的真本色
海南至今还有生活在恐龙时代的植物———桫椤。在热带雨林中,桫椤像一把绿色的伞,曼妙地撑开着。叶片如羽,轻轻盈盈地绿着,透射出原始森林干净的阳光,这从远古走来的生命,恰似刚出尘世的绿色精灵,让人不忍触摸。
早在70万年前,海南岛上就生长着桑科、苏铁科、番荔枝科、棕榈科等植物。考古资料也表明,在距今至少3200多年前,岛东部和北部许多沿海地区则遍布桫椤、鳞毛蕨等蕨类植物;罗汉松、陆均松等裸子植物;木兰、冬青、栎等被子植物。经过亿万年的进化选择,海南乡土树种成为最适合海南环境的树种,在漫长的进化过程,它们在种子的孕育、传播,幼苗的生长等方面,练就了一身特殊本领。
热带雨林中的植物,主要靠风和动物来传播种子,生长在红树林中的植物还要依靠海水来传播种子,这使得它们有了奇特的植物胎生现象。据胡玉佳对海南热带雨林183个主要植物的研究表明,95%的植物种类适于动物传播,5%的植物种类完全适于风传播。比如青梅的果实就借助于风传播,它的果实有5片大小不等的翅形萼裂片,在风的作用下,产生旋转,控制方向,使果实集中降落于母树四周。事实上,研究也表明,70%的青梅果实都集中降落在母树周围10米以内。而红树林的种子成熟后先在树上萌发抽芽,然后再离开母树,飘落于地,或随波逐流,遇土则生。
“从那么遥远的时代走到今天,是大自然的造化神功。”提起海南的乡土树种,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所生态学博士、海南师范学院生物系副主任刘强教授不由感慨。刘强多年来一直从事生态环境研究,他告诉记者,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海南岛与大陆的地理隔离状态,造就了众多的海南特有物种。省林业科学研究所梁居智曾在海南枫木实验林场工作,从事过乡土树种研究。他说海南的乡土树种资源丰富,仅乔、灌木就达1400余种。但是,海南植物区系特有种较多,属内种系贫乏,许多属只有1个种,这就是远离大陆使然。
生态海南的根
“根”总是我们的一种情结,好像那连着我们的生命,供给我们养份,能让我们找到家园。
海南的乡土树种,就是生态海南的根。

海南特类木材野荔枝

尖峰岭一棵近千年树龄的子京树
典型的海南民居中,屋前屋后都种满了树。椰子、荔枝、花梨木、菠萝蜜、沉香、母生等,有果树,也有材木,大多是乡土树种。
去年春节,记者在文昌市翁老先生家过节。翁老先生70多岁了,是位退休的乡村教师,身体非常硬朗,还自己种菜种胡椒。翁老先生的庭院里种满了树,大多数是椰子。在椰子树之间,翁老先生还悬挂了几张吊床,躺在吊床上,那一树又一树的绿色就伴着蓝天白云,直收眼底。翁老先生自己平常也喜欢躺在这椰林中休息。傍晚时分,劳作回来,躺在吊床上,摇动在一树绿色中,逗弄孙子,疲累顿消;或者是夏夜乘凉,仰头看天上的星星,耳边是流水鸣蛙,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乡亲们拉拉家常,很是惬意!
海南人离不开这些土生土长的树,他们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着它们,很多村庄周围都有保存完好的天然林。尤其对珍贵树种,海南人爱护有加。
过去,海南老百姓都要在门前屋后为每个儿女种下五株母生,以备将来儿女嫁娶时,作为盖新房的材料。
世居深山的黎族、苗族同胞把原始林当作他们的家园,林中的乡土植物为他们提供了几乎所有的生活资源。饿了有野蕉树果,病了有植物的枝、叶、皮、根入药祛病,进山露宿砍几枝树桠、几片蒲葵叶,依坡傍树搭个小棚就可以遮风挡雨,日用什物,藤可编椅,竹可搭床,渴望色彩丰富的生活就从植物中提取各色颜料染布、黥面,用山兰稻酿出玉液琼浆,采一片榕树叶,放入口中就能吹奏出欢乐和爱情的乐章。
一次科考活动刘强在五指山中被利竹割破4个指头,血如泉涌,备用的创口贴,土方的火柴皮一概无济于事。苗族向导在周围十米之内摘了几片植物叶子,口嚼片刻,敷于伤口,奇迹出现,血流顿止。
“海南人对乡土树种的感情很深,他们的生活中处处都有乡土树种的影子。”刘强走过了许多海南乡村,他强烈地感受到海南人对乡土树种的热爱,许多地方的乡规民约都不准砍树。“这种感情实际上是老百姓长期的生产生活实践的积淀,它源于一种朴素的生态观。”
“在保持水土的生态功能上,一株乡土树木是速生经济林木的好几倍。海南乡土树种水土涵养能力强,对维护生物多样性,保持海南的生态平衡,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刘强说,海南地处热带,远离大陆,有岛屿生态系统的脆弱性,其生态环境一旦遭到破坏,要恢复就很困难。因而,乡土树木是海南环境的绿色屏障。
在五指山的缓冲地带,有不少山地的原生林被砍掉种上了速生桉树,但这种经济林木对环境的负面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原生林层次多,动植物种类丰富,食物网复杂,稳定性强,涵养水源,保持水土,调节小气候的生态功能良好;而人工林树种单一,林层仅一层,食物链不全,稳定性差,加之单一追求经济效益,短周期采伐,打药施肥,既污染环境,又恶化了地力,难于保持水土。在两座原生林的沟谷之间有清澈的溪流,而人工林的山地沟谷的河水却干涸了,两相相比,人工林的生态功能差远了。
因为乡土树种卓越的生态环境保护作用,中德海南热带林保护和恢复项目就选用乡土树种作为人工恢复天然林的育林材料;最近,三亚市也在建设乡土树种苗圃,以供育林之用;《海南生态省建设规划纲要》也提出了建设文明生态村,发展天然林,丰富生物多样性等目标。根据近期、中期和远期三个阶段,营造海边、路边、城边防护林体系,新增森林面积30万公顷,森林覆盖率达到55%。
需要特别救助
解放以来,我省对乡土树种自然林的研究及其保护在广大林业工作者的推动下,已逐步取得良好的效果。
1956年,海南省林科所成立,同时在屯昌县枫木镇境内建起了实验林场(今枫木树木园),将海南主要的乡土树种收集种植在那里,建起了乡土树种的种质库。据省林科所老所长郑国辉介绍,当时建设这个树木园的主要目的是,把海南特有珍贵树种进行人工繁殖、增育,以解决珍贵树种的供应。上个世纪80年代以后,工作重点逐渐转到乡土树种的抢救与保护上,研究海南乡土树种的生长习性、繁殖、培育以及改良树种等等,并取得了很好的成绩。
“目前,乡土树种的抢救与保护困难重重。”对这个问题,梁居智说起来就挺痛心的。
目前,全省只有省林科所枫木树木园是专门从事乡土树种科研工作的。但是,现在,枫木树木园由于资金紧缺,乡土树种的科研工作基本上处于停顿状态。梁居智盼望着有朝一日,乡土树种也能种上城市的绿化道,让行道树也变成乡土树种。
家中宝树
琼海市立君村陈传柏家种了几棵树,一家人当宝贝一样爱惜它。
走进这个绿树掩映的海南乡村,就见几株母生树之间悬挂着3张吊床,几位老阿婆正坐在吊床上聊天。老阿婆指着身旁的母生树说,这就是陈传柏家种的宝贝树。
其中最大的一株母生大约有10多米高,5根萌蘖已长成小树了。“母生树越砍长得越好。被砍后,它的根部会生出小树来,一代接一代,可连续采伐十代或十几代,所以又叫母生。”陈传柏告诉我,母生树生长缓慢,要百年之久才能成材。这些母生树是他结婚时种下的,都35年了,还不能采伐。
祖居树影

陈家宝树母生
但是,成材的母生树却是海南5种特类木材之一,立君村的村民盖房子时都用它做横梁。村里陈家和家的房子是祖父留下来的,有70多年历史了。从那些残破的砖瓦上能看出房子的历史,但横梁上的母生一如新木,既没生虫,也没变形。
黎闻家的祖屋也有100多年了,房子连天花板都是用油丹铺成的。黎闻的祖父自幼闯荡南洋,赚钱后从南洋带回水泥、钢筋建房,尽管如此,房子还是大量地采用本地的珍贵木材。母生做横梁,油丹做天花板,门框、窗子、门都是用的荔枝木。 100多年过去了,水泥开始斑驳脱落、钢筋老化生锈,唯有那些木材鲜有岁月的痕迹。
黎闻的母亲70多岁了,坐在高高的门槛上,老人家至今还遗憾出嫁时没有好的陪嫁,“在过去,有钱人家用花梨木、母生、油丹给女儿打家具做嫁妆,没钱人家女儿的嫁妆则是用海棠木、菠萝蜜木做的。”黎母说,那时的女孩子都以拥有花梨木做的嫁妆为骄傲。“现在,花梨木越来越昂贵,按斤论价,50多块钱1公斤。最近10年来,店里都没有花梨木卖了。”几百年上千年才能长成材的珍贵树木,被砍了被用了,又不种上,怎么可能被代代人所用呢?!弄不好有的珍贵树种在地球上永远绝种了,它高贵的身影只能从这些上了年纪的家用中寻觅了。
用木传统
周建台是琼海市中原镇一家木材店的老板,经营生意多年,对海南的各种珍贵树种、木材都了如指掌。他说,海南列入国家商品材的树木有450多种,珍贵的有200种左右,其中母生、子京、坡垒、花梨木、野荔枝为海南特类材。花梨木纹理漂亮,分为新花梨和老花梨,做家具不仅华丽无比、经久耐用,而且有很高的药用作用,可以降血压、舒筋脉等,对老人尤其有益。
“不同地方的人喜欢用的木料不一样。”周建台说,琼海人喜欢用母生、油丹和竹叶松;而万宁、屯昌一带的人则喜欢用陆均松、苦梓木,儋州人喜欢用陆均松、坤甸木……
“海南人过去民间用木材还有个习惯,把木材分为阳类木和阴类木。”周建台介绍,阳类木是专门用来盖房子、做家具用的,如花梨木、母生、油丹、野荔枝等;阴类木则是专门用来盖庙、盖祠堂、做棺材的,如子京、坡垒、坤甸木等。
其实这种习惯是因为木材各异的性质造成的。明代正德《琼台志》、清光绪《琼州府志》等史书都曾记载有海南民间用坡垒做棺材之事,“质坚而重,纹理紧密,入地久不朽。”1958年,在三亚曾出土一具坡垒棺木,埋在地下40余载,竟没有丝毫腐蚀,将其外表刨开后,仍鲜艳如新。
当然,这些用木传统只能了解,不能仿效,因为如今这些珍贵树木已被保护起来。

百年母生横梁完好如初
海南国家珍贵树种名录
国家I级保护树种:
海南粗榧、坡垒、海南紫荆木(子京)、猪血木、铁力木
国家II级保护植物:
海南油杉、陆均松、海南罗汉松、青皮、花梨木、楠木、见血封喉、蝴蝶树
海南特类木材5种:
母生、子京、坡垒、花梨木、野荔枝
海之南 绿之洲
有一种生命,经年累月地站在你熟悉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以至于你忘记了它的存在。那就是树!一棵又一棵的树,无言无语、无怨无悔地站成了一片森林,站成了一片绿洲。
绿色,自古以来就被认为生命的颜色,它是心灵最好的放逐之所。“见树木交荫,闻时鸟变声,逢凉风暂至,而自谓是羲皇上人。”就连生性放达恬淡的陶渊明也沉醉于绿色之中。在海南,这里的人民对绿色更有一种特殊的挚爱,绿色是他们生命的源泉,为他们带来炎夏里的荫凉,供养着家畜,装点着庭院;绿色还为他们提供居所……在这里,无论是大山,还是河流;无论是泽地,还是石林,无论是城市,还是农家的小庭院,海南的绿色都肆无忌惮地绵延着。
“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宋代的大文豪苏轼被贬海南后,常游历于海南的青山绿水间,总是贪恋于那纵横恣肆、自由舒展的绿色,在游历中忘却归路。
与苏轼一样,历代过往海南的文人骚客、贬官谪臣,都在这片汪洋的绿色中放逐着自己疲累的心灵和无所归依的灵魂,他们留下了许多歌咏海南绿色的诗篇。宋代李光,曾贬居海南六年之久,在他的住处,一片山光水色,在这样的绿色中徜徉,他幻想身有双飞翼,可乘风归去。宋时,卢多逊因得罪太宗,获罪被贬三亚崖城的水南村。在《水南村为黎伯淳题》中写道:“海南风景水南村,山下人家林下门。鹦鹉巢时椰结子,鹧鸪啼处竹生孙。”“一簇晴岚接海霞,水南风景最堪夸。上篱薯蓣春添蔓,绕屋槟榔夏放花。”
有这么多的绿色,的确令人骄傲。不过,可能很少有人知道,海南人祖祖辈辈以来都在为绿色奋斗。海南沿海地区,尤其是西部地区,干旱少雨,沙漠化严重,海岸带退化,逼得一座又一座的海边村庄不断后退。在上个世纪初,文昌市冯坡地区东北面就有13个村庄要搬迁。后来,一位从文昌出去的华侨从澳大利亚偷偷带回一株木麻黄树,希望这株在异国他乡能抗风、耐干旱、生命顽强的树能为乡亲带来福音。木麻黄在海南种植成功,成为营造沿海防护林的主要树种。现在,海南人依然没有停止绿色的奋斗,在全国率先提出建设“生态省”。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让我们结这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变成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边……”如今,笔者我已如愿成了这绿洲上的一株树,和海南结下了一段不解的尘缘,在灿烂的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一树的花朵,舒展地生长着。
朋友来海南,走来走去,看不完的是海南那无边无尽的绿色。深深浅浅,高低不一,路边、田边、河流边、房前屋后……到处都是绿色。朋友不由叹道:“海之南,绿之洲!”她羡慕我可以生活在这样丰富多彩的绿色中,在朋友的眼光中,我飘飘然起来。
“碧海连天远,琼崖尽是春。”而春意,离不开绿色的渲染。在海之南,大自然恩赐给了它许多珍木异树,用这一洲绿色泼墨出永远的春天。我喜欢海南,它永远有春天的色彩;我喜欢飞机从琼州海峡上空飞过,在白云之上,能看见那片蔚蓝色的大海连着一片绿洲。这时候,我身轻如燕,像一只鸟掠过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