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的冬天似乎很少这么冷过。12月7日,在呵气成雾的清晨前去拜谒丘浚故居,心里凭空觉得有些苍凉。
虽然此前并未到过丘浚故居,但车到府城,看见金花村、朱桔里等地名,即觉有些熟悉,隐隐觉得这里一定会有丘浚的一些什么遗迹。“有人问我家居处,朱桔金花满下田。”在京城为官时,丘浚时时想念故乡,因此写下了这首题为《下田村》的诗。因为这首诗,丘浚故乡所在的府城西厢下田村,后来便改名为金花村,而其中又有条街名叫朱桔里,更有许多巷子称朱桔里一横巷、二横巷……
原以为随便问人,都会知道丘公故居。下车问过几人,却都说不知道。随意走进一条朱桔里横巷,看见一所学校,想想教师应该会知道,但那位中年教师仍就摇摇头,不过他知道前面有所丘公庙。在曲折狭小的里巷边走边问,总算在一条仅容两马并行的巷子里找到“丘公庙”,却原来正是丘浚故居。
并排两扇门,一扇低矮陈旧,一扇高大美观。低矮的门前有块牌子,上书“丘浚故居”,题写者罗哲文,为我国著名的古建筑学家;高大门楼边的牌子上则写着“琼山邱氏祖祠”。两幢房都大门紧锁。小巷空无一人,直到近10点,一位老人打开了邱氏祖祠的大门。进入大门,经过一个宽大的院子,里面是祠堂正殿。殿上有匾“太极堂”,匾旁一幅对联:河南世泽渊源长,琼州望族第一家。守院的老人姓邱,自称丘浚后代。他说,这太极堂原是丘浚胞兄丘源故居,丘源曾是当地名医。
丘浚故居于1996年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进入故居,迎面扑来一种寥落感。除了看守故居的两位阿姨坐在院中石条上闲谈,故居里寂无一人。阿姨说,因为巷子狭小,位置又偏,平时很少有人来访,知道的人也不多。前院青石甬道的尽头是前堂,两侧各有厢房。据说,丘浚就出生在前堂左厢房之中。如今的左厢房,破败凌乱,破裂的地板上突出一堆堆黄土,一张现代式木式床上堆满杂物。出前堂向后,又是一个小院,院里左右各种一株金桔,金色的果实坠满枝头,被10多根木柱支撑了起来。“朱桔金花满下田”,丘浚当年的院中,或许也有几株这样的金桔。然而与整个故居的寂寥相比,这两株金桔的果子坠得似乎太过热烈。故居正厅称“可继堂”,正中是丘浚的镀铜塑像。塑像宽袍高冠,双手持笏,神情慈祥。与前堂厢房一样,可继堂里狭小灰暗,地上除了落满旧尘,便是地板破裂后突起的黄土。
邱氏族谱称,丘浚故居建于明洪武二年(1369),规模最大时有“丘氏十八屋”之论。可继堂为“琼台丘氏之正寝也”,现在还保持着初始的建筑形态,是海南现存年代最早、工艺水平最高的木结构建筑之一。
少年聪慧
走出故居,巷子里依然悄无人声。“斯文后死知谁是,道德衣冠集梓桑。”明代定安诗人王弘诲凭吊丘公时曾有此感叹。如今行走在丘公故居前的小巷,随处以感受道德衣冠集梓桑的结果。
顺小巷前行,邱氏祖祠左边是一幢高门大院,院门两边的对联是:可继千秋兴万代,太极两仪生四相;横额为源远流长。对联嵌上“可继堂”“太极堂”堂名,充满书卷气息,房主应是丘浚后代,可惜大门紧锁,久扣不开。再过一个门户,门楣上有“贤书弟”匾牌,两边对联为:朱桔金花满下田,文庄忠介留青史。对联盛赞丘浚、海瑞,显然主人因为与丘、海同乡而备感荣幸。
而今,丘浚故里的父老还能讲述许多关于丘浚的故事,当然最多的是童年的丘浚如何充满才智和爱心。
最能证明丘浚少年早慧的,大概便是一首题为《题五指山》的诗,相传是他少年时所作:“五峰如指翠相连,撑起炎荒半壁天。夜盥银河摘星斗,朝探碧落弄云烟。雨余玉笋空中现,月出明珠掌上悬。岂是巨灵伸一臂,遥从海外数中原。”少年时就敢睥睨中原人物,看来小丘浚早有大志在胸。据说诗篇传到中原后曾引起轰动,百年之后还有陕西才子在诗后续句:中原人物知多少,数到如今手未收。虽然辩解有理,气势到底不够。
民间流传最多的,还是丘浚对对联的故事。据说,丘浚5岁时,与几个伙伴在县衙后边放风筝,线断后风筝飘入县衙被县令妻妾拾得。几个年龄较大的孩子不敢入内,独丘浚进。县令得知他就是丘浚,便有意试其才智:若能对出下联便还风筝。县令的上联是:众童子莫如你悍。丘浚随口对道:“两夫人不似公———”说到“公”字,丘浚有意停住。县令问他为何不对完,丘浚笑答:如果夫人诚意归还风筝,我便续“廉”字,如果不还,我便续“贪”字。县令听后,笑令妻妾交还了风筝。类似的巧对对联的故事还有许多,大多是,乡邻逗着小丘浚玩,与他约定,如果他对出了下联则免费送他鞋子、大米、甘蔗之类,结果无一例外,丘浚的下联对得既快又工整。
传说虽不免失实,故里乡亲对他的爱戴却不容怀疑。
暮年思归
丘浚考取进士之后,便在岛外为官,足迹所到之处,留下一些传闻同样是称赞他的机智敏捷。
宋代张耒《明道杂志》记载了丘浚打和尚的故事:一次,丘浚到杭州拜谒珊禅师,珊接待他时甚为傲慢,不久,有位州将子弟也来谒见,禅师却十分恭敬。丘浚心中不平。待州将子弟走后,丘浚问禅师:何待我甚傲,而待州将子弟如此恭敬!和尚回答道:接是不接,不接是接。丘浚猛然站起,打了禅师几下,然后缓缓说道:“和尚莫怪,打是不打,不打是打。”明代陆楫在《蒹葭堂杂抄》中也讲过一个故事:刘健、丘浚同朝为官,相互敬重。刘在内阁主持大事,读书不太渊博;而丘浚博览群书,为一时学士所宗。一日,刘谈论丘浚说,他的学问如一仓钱币,纵横充满,却没有一条绳将之贯穿起来。丘浚听后说:我固然如此,刘公却只有一条绳,而无钱可穿,奈何!
在外做官久了,丘浚开始思念故乡。“海岛三千余里地,花朝二十四番风。”海南终年开花的气候,以及其特有的景物,如榕树、椰子、刺竹,时时侵入梦乡。特别到了老年,思乡成为丘浚诗歌中一个最大的主题。春天来时,见百花盛开,他“百计思归未得归,梦魂夜夜到庭闱”,望着南飞的大雁,他恨不能临风生翅。“八月秋高露气凉,悲时感物倍思乡。”尝遍了上方珍馐,他想起了故乡的椰子和槟榔。经历过世事沧桑和宦海浮沉之后,白须飘飘的丘浚每每面对南方,思绪怅然。壮心随日减,归思入秋多。当年遥指中原的豪气早已平淡,也许他开始有些后悔离开那个美丽的海岛,离开生他的母亲和养他的祖父。是不是人要到老时,方能明白一生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丘浚多次向朝廷乞求告老还乡,皇帝一再挽留,1495年,丘浚病逝于京师官邸,终年 75岁。消息传出,满朝悲痛,皇帝特意辍朝一日以示悼念。次年,朝廷为丘浚举行葬礼,墓地选在琼山水头村五龙池之原。据说,丘浚墓地是他生前特意托人回到家乡选定的。在去世前3年,丘浚托风水师寻访墓地,担此重任的是安徽人徐豹。徐豹到达琼州府后,直接找到丘浚的学生、著名诗人王佐,二人一起,终于为丘浚在家乡选择了一处最后的归宿地。
丘浚墓园修建花费工时将近4个月。据载,墓前除皇帝谕祭碑等,还有石马、石羊、石麒麟、石翁仲等镇墓物。当时有“文庄之坟,过者必肃”之称。
萧条墓园
和故居一样,寻找丘浚墓园也很费了一番周折,最后看到的墓园却是萧条不堪。
丘浚墓园现由丘浚第19代孙、琼州邱氏第24代孙邱秋明、邱文武看守。
邱文武家住水头下村125号,大门离丘浚墓园50米左右。邱文武说,他们这一支系从丘浚第14代孙邱梅起,便从府城迁来水头村看管墓园,传到他们已是第6代了。邱文武今年40岁,高中毕业,自觉语文学得不好,否则就会写写关于丘浚的文章,他认为,丘浚故居的冷落和墓园的萧条还是因为宣传太少的原因。邱文武有个硬皮笔记本,里面都是手抄的关于丘浚的资料,包括那首《题五指山》的诗。福建邱氏同姓送给他三本邱氏族谱研究资料,被他当作珍宝。资料显示,琼山邱氏都是从福建迁来;邱氏原姓“丘”,清朝雍正年间,为避孔丘之讳,谕令丘氏改姓为“邱”。
尽管邱文武已不断说过丘浚墓比海瑞墓萧条许多,但亲眼见时仍有些震惊。出邱文武院门直行,50米处就是丘浚墓园。围栏早已断开多处,墓倒是1986年重修,按正一品规格,圆顶石砌,为12棱。主墓前立墓碑一座,高4.4米,上端有“皇明敕葬”四字,正中题:“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特赠左柱国太傅谥文庄丘公,妣诰封正一品夫人吴氏之墓”。主墓前有“理学名臣”石牌坊一座。再前面一个月牙形池塘,将墓园半包围起来。邱文武说,池塘对面原本也是墓园范围,现在却是菜地。
绕过池塘,果然发现一些遗迹。一对石马被池塘岸上的芦苇掩盖了起来;池塘下是几块菜园,空气中飘满了粪便的气味。菜园正中,静卧着一对石虎,想必它早已习惯了粪臭。邱文武说,菜园中原本还有一对石羊,“文化大革命”时被人砸烂盖了猪圈。菜园另一边又是一个散发着臭味的池塘,两根石制华表,一根断裂后半埋在塘边的乱石堆里,另一根则泡在池塘的水中……
离开墓园,心情竟是异样的郁闷。作为“理学名臣无双士,海南儒人第一家”的丘浚,无论在文学、政治、经济、水利方面的成就,都足以名垂青史,而在身后却是如此冷落,且不说与中原入琼的苏公、五公相比,即使是与乡里后生海瑞相较,其故居和墓园都相差太远。也许,海瑞“海青天”是做为一个“政治人”进入历史的,而丘浚却是作为一个“文化人”载入史册的,在中国,文化与政治自古就无法相提并论。
(题头照片由王凯摄)
题五指山 ■丘浚
五峰如指翠相连,
撑起炎荒半壁天。
夜盥银河摘星斗,
朝探碧落弄云烟。
雨余玉笋空中现,
月出明珠掌上悬。
岂是巨灵伸一臂,
遥从海外数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