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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画廊

天之涯 海之角
(2003年01月02日)

●天有涯,海有角吗?没有。“天涯”在人们的心目中是遥远的、飘渺的、朦胧的、永恒的

●“浪迹天涯”、“天涯共此时”、“断肠人在天涯”……关于“天涯”,古人留下了大量的诗作。如果说长城展示了中华民族的勤劳智慧,“天涯”则是中华民族用情感筑起的长城。

●海南的天涯海角是目前华夏民族“天涯情结”的物化寄托点。2003年的第二天“海之南”将目光投到天之涯,海之角……喻示着今年“海之南”的内容将更深远,但与你的心贴得更近。

几千年流浪情怀,多愁善感的中国人将乡思撒满天空,希望能有一处见证;数万里流放旅程,那些坚贞不屈的心灵历尽困顿颠簸,最终会有一个落脚点;此外,还有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寻觅总得有个圆满的终点。

于是,我们期待天地会有尽头,渴望有那么一个地方真的就是天涯海角。来到三亚,我们发现“天涯海角”其实就是两块简单的石头!

两块石头在刻上“天涯”“海角”四个字之后,我们心中的天涯情结找到了物化的载体,成为一种终极意义上的代名词,承载着千百年积淀下来的丰富深刻的文化内涵。

也许,游人不远千里万里,前来观看这两块简单的石头,就是想要追怀心中那些莫名的感伤,追怀那些带着温暖或伤痛或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情绪?

天尽头,两块著名的石头

在中国大陆广袤疆域的南方,隔着白浪滔滔的琼州海峡,还有一座孤悬海外的岛屿,顺着这座海岛一直向南走去,直到海天的尽头,矗立着两块巨石,巨石之南,除了泱泱大海便是浩浩长空。这座岛屿就是海南岛,那两块巨石上,分别刻写着“天涯”和“海角”两字。所有中国人,大概都会知道这两块矗立在天尽头的石头。昊天在此找到了边缘,沧海在此流到了尽头。

这两块标志着天地尽头的著名石头,位于三亚市西南海滨,距市区23公里,离凤凰机场6公里。从三亚市驱车20多分钟,就可以来到天涯海角风景区的大门,门两边有一幅对联:海南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它来自唐人张九龄的诗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细味诗联,一种温暖的感伤便缓缓从心底升起:“玉朗还是不还家,教人魂梦逐杨花,绕天涯。”“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也许,游人不远千里万里,前来观看这两块简单的石头,就是想要追怀心中那些莫名的感伤,追怀那些带着温暖或伤痛或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情绪?

进入景区,迎面一条宽阔笔直的青石大道,路尽头是茫茫大海。虽然已是12月底,在南中国热带阳光的直射下,路两边艳红的三角梅仍在勃然怒放,椰树依然在静静地挂果。在这个并非假日又非周末的日子里,游人依然如织。沿着海边细软的沙滩一路西行,经过“海判南天”,经过“海誓石”,经过“南天一柱”,在风景区的最西端,有一堆突兀峭拔的巨石,其中,东端最大的一块状如巨屋的石头,周长60米,高约10米,其顶部刻有两个大字“天涯”,旁边的题款表明,题字的是“雍正十一年”崖州知州程哲。雍正十一年,即公元1712年。料想当时的海滩该是一片荒凉。

在“天涯”石的西北,一组巨石延绵伸向大海,其中一块形似巨笋峭然向天,笋尖上刻有“海角”二字。在海风的磨蚀下,题款已变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书者的名字:王毅,但王毅是谁,仍待考证,目前多认为是民国时期的地方要员。穿行于磊石巨岩之间,来到海角,忽见眼前只剩茫茫海面,脚下再无道路可走。于是,猛然明白,自己已确实走到天涯海角,走到天地的尽头了。

爬上那些磊石,举目四望,只见一条洁白亮丽的海滩如玉带般横亘于蓝天碧海之间,海的背后是青山揽绕。海浪经年累月的冲涮造就了眼前这古朴的石头,它们以屹立于海天之间的雄浑傲视沧海桑田的变迁,而艳阳晴空之下,那些婀娜的椰子树又以不倦的绿意展示着南国的柔情。一切如画、如诗。

然而,在那些期待已久的心灵中一定会升起一道疑问:在眼前这样的诗意中怎么就找不到古人那“想绣阁深沈,争知憔悴,损天涯行客”的相思,以及“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的怅惘?难道,这不是被诗人们吟唱了千年的天涯海角?著名诗人牛汉也曾有此疑惑。1998年,牛汉游览三亚天涯海角后,脱吟出一首诗:“你来过天涯海角吗,我一直在天涯海角。这个天涯海角,不是我的那个天涯海角。”诗人的天涯海角到底何在?

诗人的天涯海角到底何在?是山东威海的天尽头,还是雍陶的“天涯地角山”,或是另有其地?其实,都不是,他的天涯海角只是他心中永远的远方罢了。

天涯海角知何处

在中国远古的神话传说中,大地是漂浮于大海之上的,而天空,就靠大地四角的四根柱子支撑着。因此,在古人心目中,有“天圆地方”的概念,他们认为,天和地都有尽头。于是天涯和海角成为最遥远最荒凉的地点,成为一切寻觅的终点。

最早用“天涯”一词指称天尽头的,是三国时期曹植的诗句:“中心陵苍昊,布叶盖天涯。”南朝陈徐则最早在方文中提及天涯地角:“天涯藐藐,地角悠悠,言面无由,但以情企。”三人虽提出了天涯地角的概念,但并没有实指某地,而只是泛称非常渺茫,无由到达的地方。

真正以天涯海角作为实名地点的,有人以为最早是在山东威海的天尽头处。传说中的蓬莱仙岛就是,但却没有留下文字及实物的记载。晚唐诗人雍陶曾有诗《再经天涯地角山》:“每忆云山养短才,悔缘名利入尘埃。十年马力行多少,两度天涯地角来。”诗中提到的天涯地角山显然是地名实指。雍陶为成都人,一生在中原为官,足迹似未到达海南,天涯地角山当然不会在海南。可以设想,在漫长的历史时期中,受制于落后的技术条件,我们的祖先只能将视野局限于中原一带,山东威海的水天尽头对他们来说已是遥不可及;但随着视野的逐步开阔,“天地尽头”也会逐渐南移,直到清代,好事的程哲突发感慨在一块岩石上题下“天涯”二字,“天涯海角”才最终定址于三亚。这期间,是否被称为天涯海角者另有其地,还不得而知,但无疑,目前被天下人视为“正宗”的,只有三亚的这一处了。

那么,诗人牛汉说,这个天涯海角,不是我的那个天涯海角,到底,他的天涯海角在哪里?是山东威海的天尽头,还是雍陶的“天涯地角山”,或是另有其地?其实,都不是,只是他心中永远的远方罢了。人生有涯,追寻无尽,一个终点到达还会再树一个终点;直到生命的尽头,我们也不可能追寻到天地的尽头。牛汉到了,我们也到了,脚踩在“天涯海角”的巨石上,心却又要追寻远方。所以,到过天涯海角的人,不免总会与牛汉一样,反而心有怅然。

事实上,天涯海角在我们的心目中,一直是一种象征,它代表的是一种终极的目的,一种几乎永远到达不了却要永远追寻的目标,代表一种悲惨的流放或悲壮的流浪。宋人张世南在《游宦纪闻》中说:“今之远宦及远服贾者,皆曰天涯海角。”他知道,天涯是指一种遥远的距离,以及由距离产生的相思和思乡,但他没有提及的是,天涯海角其实更意味着不停地流放!

在历朝统治者看来,整个海南岛都属于“天涯海角”。回望历史,那些磊落不群矢志报国的志士仁人,正一代一代被贬来海南岛上。在天涯与帝京的莽莽群山之间,有多少孤独却高大的身影在络绎不绝地行走着!

流放:且将忠贞留天涯

三亚的天涯海角风景区面积16.4平方公里,其中海域面积6平方公里,那里原本只有一堆苍凉的石头,自程哲和王毅题字之后,那些石头才逐渐成为风景。我们现在已无从知道,他们当年题字时的心情,也许是宦游时的怠倦与乡愁,也许更多还是感喟那些耿介孤忠却被流放至此的先辈们?

天涯海角景点进门不远的左面,有一个名人纪念园,其中有几位是曾被流放到此的忠臣志士,如李德裕、赵鼎、胡铨。行走在这些唐宋名士之间,看着那一尊尊无语的塑像,一股千年之前的忠贞磊落之气,仍觉恍然在目,同时可以感受到的,还有他们眼角眉梢之间那股千里投荒直至天涯海角的悲怆。

李德裕,唐武宗时官拜太尉,河北赵县人。也许他从来就没有想到会在这万里之外的天地最南端终老一生,然而,他最终却客死于此。如今,在他的雕像周围是终年的红花绿草,是南国终年不谢的春天,对他生前的孤寂与悲愤,这些可以算作一丝安慰吗?李德裕的雕像,白须飘飘,双手抚膝,扭头向海,目光忧郁。是不是一千多年来,他仍然眷恋着当初贬他至此的朝庭?李德裕是党派斗争的牺牲品。当时朝中大臣纷纷结党营私相互争斗,而李德裕因屡屡直言触怒“牛党”,结果一再被贬,848年,他终于被流放到“南蛮之地”的崖州。据郭沫若先生的考证,李德裕被贬的这个崖州就是今天的三亚。在前往崖州的道上,李德裕就知道,自己这一去,就再也没有生还故乡的希望了。而且他也明白,在那遥远的天涯,连书信也恐怕很少能写了。“琼与中原隔,自然音信疏。天涯无去雁,船上有回书。”站在崖州城上,李德裕不知多少回回首北望京城。然而,天涯太远,连“鸟飞犹是半年程”,何况更有“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绕郡城!”一颗忧郁的灵魂最终安息在让他生畏的土地上。被流放的第二年,李德裕死在崖州。

赵鼎和胡铨则都是因为反对秦桧专权卖国而被流放天涯。在天涯海角名人园所有的雕像中,赵鼎的塑像最震撼游人。他低头沉思,双目含怒尤如火炬,左手握拳,右掌拍案,一头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后。千载之下,亡国之恨嫉恶之怒犹未稍减。1145年,一贬再贬之后,赵鼎终于被流放到吉阳(今三亚),他仍在“谢恩表”中写道:“白骨何归,怅余生之无几;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天涯万里,海上三年。”赵鼎在吉阳生活了三年,“举头见日,不见长安。”他一日未忘国势。三年后,因自知秦桧不会放松迫害,赵鼎自撰墓铭绝食而死。明朝海南临高诗人王佐追忆赵鼎“身骑箕尾壮山河,气作中原胜概多”的豪气时,感慨道:“直祷崖州沧海涸,英雄遗恨始消磨!”

从雕像看来,胡铨浑身书卷气息,但腰挂长刀,战袍鼓风。当年,秦桧与金议和,约定,金帝诏谕至宋,宋官须跪接,宋帝也要以臣装跪受。消息至宋,举朝哗然,秦桧将反对者一一贬逐。胡铨上疏求斩秦桧,且说“臣有赴东海而死尔,宁能处小朝廷求活耶!”1148年,胡铨被贬崖州。虽被流放天涯,胡铨处世不惊,他眼中自有风景:“崖州何有水连空,人在浪花中。月屿一声横竹,云帆万里雄风。”《崖州志》记载,胡铨居琼8年,一心传经授课,使当地黎民普受教化。

事实上,在历朝统治者看来,整个海南岛都属于“天涯海角”。回望历史,那些磊落不群矢志报国的志士仁人,正一代一代被贬来海南岛上。在天涯与帝京的莽莽群山之间,有多少孤独却高大的身影在络绎不绝地行走着!原想将天涯海角这蛮荒之地辟为流放者的“人间炼狱”,但令历代朝廷始料不及的却是,流放者却成为播撒中原文化的先驱,胡铨如此,苏轼亦复如此,更令他们不可想象的是,天涯海角却因此而成为一种精神的圣地,千载百代,那种忠贞不屈忧国忧民的精神会永远成为天涯海角的灵魂。

远古的流放场,现今成为山盟海誓的践约地。如今年轻的游客,圆了到达天涯海角的梦想之外,还默默想起另一个夙愿:一定要追她(他)到天涯海角。

翻过历史沉重的一页

其实,在作为风景名胜区的天涯海角行走,我们看到,作为流放那一面沉重的历史早已翻过,如织游人的面孔张张带着笑意。此处依山傍海,其阳光、沙滩、椰树揉合而成如画的热带海滨风光和所蕴涵的丰厚人文底蕴引来四方观光之客。

从史料看,天涯海角应该是在清代和民国时期逐渐出名成为景区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郭沫若三次来到三亚,对天涯海角的历史源流做了实地考证,并题写天涯海角游览区几个字。后来,众多现代文化名人也到此留下墨宝。1983年1月,三亚市政府正式将其辟为风景游览区并成立管理机构。最初,景区规划面积不过4平方公里,常年游客只有8万人次;到现在,景区扩展到16.4平方公里,常年游客已高达250万次。

年轻的游客,圆了到达天涯海角的梦想之外,还默默想起另一个夙愿:一定要追她(他)到天涯海角。从1996年起,天涯海角每年都举办一次婚庆节。远古的流放场,如今成为山盟海誓的践约地。

其实,在最初感叹天涯处的天遥地远时,多情的诗人们也已经将天涯海角化作了相思的符号:“君行在天涯,妾身长别离”、“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应相思无尽处”等等。

而关于“天涯”、“海角”两块巨石,还有一个浪漫的传说:相传在远古时代,一对恋人分别来自两个世仇很深的家族,但他们仍在月下誓盟,生不成双,死也要并肩化石。后来二人私逃,被族人追赶,二人直逃到天地尽头大海的边缘,见再无去路。一对恋人于是相携投海,就这样,他们化作两块巨石,在波浪的簇拥下永远相对。故事听来有些悲怆,让人想起梁祝化蝶,中国人的爱情经历曲折之后,总能以如此“浪漫”的方式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全不似西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然而,这种中国式的对爱的坚贞,正好与“追你到天涯海角”的不懈相契合,也许,天涯海角就是因此具备了举办国际婚庆节的魅力。

1961年至1962年,郭沫若三次游历天涯海角时曾赋诗三首。其中的一首写道:“海角尚非尖,天涯更有天。波青湾面阔,沙白磊头圆。劳力同群众,雄心藐大千。南天一柱立,相与共盘旋。”天涯流放的悲愤和浪迹天涯的辛酸都没有在诗中出现,取代历代逐臣沉重感叹的是雄心藐大千的豪气。

历史已翻过了那沉重的一页,天涯海角更多呈现的是它那南国特有的明媚与细腻。

(杨哲昆先生和邹思诚先生为此文撰写提供了部分资料,在此致谢。)

作者:杜衡邓建华
数据来源:海南日报
2003年1月2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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