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特的地理位置和气候优势,海南的冬季瓜菜发展成为独特的产业。独特的产业背后有独特的人生故事。
崖城,这个中国最南的小镇,海南冬季瓜菜从这里发起,这片冬季的热土承载着太多关于土地的传奇……
永发,这个海南北部的普通小镇,从偷偷摸摸私运瓜菜出岛那会,就开始念瓜菜市场经,如今永发一大批瓜菜生意人可以骄傲地述说当年了……
崖城与永发,一南一北,记载着海南瓜菜20余年的风云,具有不同的标本意义。循着这两个小镇的足迹,解读海南冬季瓜菜史,兴许能触摸到海南瓜菜跳动的丝丝脉搏。
这就是本报记者2002年冬天走进崖城,走进永发的原因。去看去感受———
———讲述海南冬季瓜菜和人的故事(下)
他清楚地记起当年“走私”瓜菜的惊险与艰辛。为了躲开外贸站的检查,半夜3时,李开文偷偷将瓜菜送到海口新埠岛,装上水泥船,并雇人将空车开到广东海安接货。瓜菜在广东装载后,直抵东莞转送香港……
永发:民间瓜菜商孕育之乡
澄迈县的永发镇,以另一种朴素的瓜菜哲学,孕育了众多的本土民间瓜菜生意人,很多人成为叱咤海南瓜菜市场的风云人物。这是与崖城不同的另一种标本意义。
永发位于海榆中线上,交通便利,土地肥沃,水源充足,非常适合种植瓜菜,是澄迈瓜菜起步最早的地区之一。当地及周边大面积的瓜菜,促使永发出现了一支特殊的民间生意人,并带动了邻近乡镇的大批农民。
澄迈的瓜菜与当时设在乡镇的“外贸站”有有深深的渊源。大约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外贸系统在海南许多乡镇设站,发放毛节瓜、青瓜、圆椒、苦瓜等种子。收获季节,外贸站统一收购,供应香港。
现在海口开服装店的张女士曾是外贸站成员,亲自下乡组织过货源。她记得,外贸站按计划收购,数量有限,很多农民排着长队都无法交售,到了上世纪70年代末,已成为农村的一个突出矛盾。一些精明、大胆的农民就打起了主意,钻空偷偷私卖瓜菜。张女士说,当时私人贩卖瓜菜仍被禁止,外贸站曾派人上路拦截,封锁海南瓜菜私自外流。
1984年,李开文任永发居委会党支部书记。他清楚地记起当年“走私”瓜菜的惊险与艰辛。为了躲开外贸站的检查,半夜3时,李开文偷偷将货送到海口新埠岛,装上水泥船,并雇人将空车开到广东海安接货。瓜菜在广东装载后,直抵东莞转送香港。
村支书李开文带头共“走私”了多少瓜菜,他已记不清。但秘密的“走私通道”风险很大,经常要注意港口缉私船的检查,他曾被截获过一船瓜菜。
80年代中后期,存在了数十年的外贸站体系彻底解体。政府角色的淡出,极大地释放了民间积蓄的能量,民间能人带动,迸发出一股巨大的创造欲望与本能。永发及周边乡镇的瓜菜商队伍越来越大。
1986年,王美志首次运尖椒到湖南长沙。但因为是第一次,散装运输,椒烂得差不多了。第二年,他听一位嫁到深圳的同村人说,深圳冬瓜极好卖。他就押车拉了一车冬瓜到深圳布吉市场。他惊讶地发现,市场里空荡荡的,冬瓜卖了好价,每公斤近3角钱,一下子就挣了3000多元———这在当时是不小的一笔钱。
他赶紧打电话回家,再赊收30万公斤,用火车火速转运深圳和上海。当年,他们共挣了十几万元,自己也分得3万多元,农民的帐也还清了。赊了农民几十万元,万一失败将永世不得翻身。回忆起来,他仍一脸后怕。
在瓜菜生意场摸爬滚打了近20年,有一件事王美志终身难忘:1991年春节前一天,他以每公斤20元的价格,收购了一车小尖椒运往杭州。天刚蒙蒙亮,车进入杭州市场前被当地数名商贩拦住了,许诺全部接货,让他净赚3万元,条件是必须立即离开杭州,王美志答应了。杭州商贩请他在酒店吃完饭,又立马买了一张飞机票。王美志连市场都没进,当天就被撵回了海南。
几天后,他后悔不已,当时小尖椒在杭州被疯炒到每公斤50元。当时市场信息还远没有现在透明,传播速度也较慢。信息就是金钱,当地商贩龚断了信息。
记者曾多次约永发的瓜菜商在金江的茶艺馆里闲聊。一听说记者来到澄迈,每次成批的人总是不约而至,“瓜菜沙龙”越聚越大,协会会员纷纷从永发、山口、美亭、瑞溪等地赶来,显示出民间协会强大的凝聚力。品一杯飘香的清茶,吸一口或浓或淡的香烟,或坐,或靠,或躺,或站,倒出许许多多酸甜苦辣。从发放种子的喜悦到收购时的心跳;从在收购地被人欺负殴打,到运销路上被人骗钱财;从半路上被歹徒抢劫,到在销地苦等买主;从价高时的极喜,到价跌时的大悲,等等。无论是刚入道的小伙子,还是瓜菜老先辈,都能融进“沙龙”中来。
但他们谈论最多的是“诚信”,他们奉行诚信的求生哲学。多名瓜菜商说,“信誉第一”是他们一条不成文的行规。即使明知有时按合同一收就亏,他们也不会放弃。理由是,一种看不见的责任心在驱使着,继续收购乡亲们种植的瓜菜,否则他们只有面哭黄土。他们举了许多例子加以佐证,每个人身上,都固执地坚守着这种朴素的、又弥足珍贵的信念。
澄迈县提供的数字显示,全县与瓜菜销售有关的从业人员已达到6000人,永发的瓜菜商倡议成立了瓜菜协会,团结了全县各地的瓜菜商。协会的名录表上记录较为活跃的会员,人数约200名。他们团结起来,触角由永发延伸到定安、临高、文昌、儋州等地,逐渐向全岛扩散,全岛各地都活跃着他们的身影。众多的民间瓜菜商,也极大地带动了澄迈的瓜菜产业,种植面积逐年扩大,今年达到近16万亩。
“内地瓜菜商带来的收购款都是用尼龙袋装着,塞在车斗底下运来的,一袋十几万元。……王召和坐在家里的圆凳上,盘着腿,一脸憧憬,眼光里泛出丝丝光泽,“那时钱真的不是钱”……
泡沫经济的另一版本?
上世纪90年代初,全国各地的资金汇集海南,直接催生了海南房地产泡沫。
几乎同时,就在地产业无限膨胀时,一群另类的开发者也默默地作着发财梦。只不过,前者集中在少数几个都市———开发地产,后者散布于广袤的田野山坡———开发农业。
市场发育的萌芽状态是一个暴利的时代。在记者数年的农业采访生涯中,经常可以听到这样的故事:一公斤尖椒卖到数十元。有人说,在某种意义上,当时海南的瓜菜产业,也是另一种“泡沫经济”。
在泡沫的驱使下,农民炒自己的责任田,最高的每亩达到2200元,内地人也纷纷携重金南下。澄迈的王召和入道已近20年,他记得50元和100元面值人民币出现前,通过银行和邮局汇款较慢,内地瓜菜商带来的收购款都是用尼龙袋装着,塞在车斗底下运来的,一袋十几万元。很多时候,忙得没时间数钱,袋子往信用社柜台一扔,让营业员自己点数入账。也是在外地老板的指意下,他迅速盖起了临时的香蕉楼,扩大了种植面积。说这些话时,王召和坐在家里的圆凳上,盘着腿,一脸憧憬,眼光里泛出丝丝光泽,“那时钱真的不是钱”。
发货的高峰季节,需要电话联系。但乡镇电话没有普及,他们经常从乡下坐车到海口打长途,在解放西的邮电局等半天才轮上一次。另一瓜菜商许泉记得很清楚,电话打到香港,一分钟13元,加上来回的车费,每次总得花几百元。
到了90年代中期,冬季瓜菜也进入了一个停滞期。多名瓜菜商反映,停滞期集中体现于一点:品种单一老化,种来种去就是几个品种。这时,另一支重要的力量凸现了。大批台商涌来海南,频频活跃于海南的农业界,极大地改变了这种状况。
1993年,台商罗昭政来海南开发房地产,不幸遇上了房地产泡沫。1995年,罗请来台湾农业专家在海南岛上转了一圈,受到启示:海南比台湾的气候更优,房地产被套牢了,可从事农业。
从此,罗昭政专营农业,从台湾引进了 30多种水果种苗,在临高和昌江创办了农业基地。他视品牌为生命,开发的火龙果、百香果、番石榴和木瓜获得了绿色食品称号。至今,罗已在农业投入了2000万元,海南农业有许多酸甜苦辣,牵系着他的命运。
与罗昭政一样的台商有数千人。他们冒险从各种渠道带进新品种,大部分是海南从没有出现过的,累计超过了500多种。全岛各地都有台商创办的农业庄园,或大或小。到各地农村转一圈,可能一不小心就会进入一个农业庄园当中。
凭借着这种五湖四海人的交流与融合,海南的冬季瓜菜产业获得空前的提升———面积增加了,产量提高了,技术精湛了,市场扩大了,本地的农民也学精了。在多方人士的集体推动下,冬季农业的优势被演绎得淋漓尽致。就在瓜菜商们感慨当年的繁荣,唏嘘于当年的雄壮时,加盟者越来越多,市场也越来越成熟,游戏规则也越来越完善。
11月底的一天,三亚的太阳很辣。坐在坡田洋的椒田埂上,江西南昌来的淦克用吸着筒烟,吐出一口烟,他想用手逮一手烟,但被风迅速吹散了。他慢悠悠地说:现在挣5分钱都难呀。
似乎不经意间,瓜菜市场已进入了一个“微利时代”。